整个春天,我们大都习惯抬头追逐热闹。看玉兰亭亭玉立,擎起盏盏莹白如玉的瓷盏,引得行人频频驻足;看桃花层层叠叠,堆成漫天绯色云霞,游人竞相流连;看纸鸢乘风而上,划破澄澈长空,载着满心欢喜飞向远方。目光所及,皆是高处的耀眼与绚烂,却很少有人愿意低下头,留意那些近在咫尺、却总被忽略的温柔风景。
那日清晨,我像往常一样去食堂用餐,饭后在食堂旁的空地上缓缓踱步,无意间在墙角不起眼的地砖缝隙里,撞见了一株小小的草。那是个被无数脚步反复踏过的角落,狭窄贫瘠,连雨水都难以留住,平日里大家步履匆匆,谁也不曾多留意一眼。可它硬是从冰冷的裂隙里奋力挣出,贴着坚硬的地面,谦卑地舒展着两片指甲盖大小的嫩叶。叶片上沾着尘土,边缘还带着被踩踏过的浅浅伤痕,却依旧倔强地泛着鲜活绿意。那抹绿,是从寒冬深处苏醒的生机,清透纯粹,仿佛轻轻一碰,便要淌出生命的汁液。
我忍不住蹲下身,与这株小草静静平视。这才猛然发觉,在这些静默无声的角落里,竟藏着一整个被时光遗忘的温柔天地。墙根阴湿处,碎米粒般的小白花悄然绽放,细碎又灵动;砖缝夹缝之间,比芝麻还小的蓝紫色小花点点簇拥,绣出一片迷你却璀璨的星空;就连常年被视作荒芜冷清的空地,也早已被茸茸绿意密密铺满。这些默默生长的小生命,平凡到我连名字都叫不出。它们无一挺拔争艳,全都贴着地面,安静而执着地匍匐生长,悄悄完成着一场场只属于自己、也献给大地的盛大绽放。
那一刻,我终于读懂了“最低处”的深意。
我曾想赞美它的坚韧,可转念一想便明白,这份坚韧,不过是身处绝境后的自然而然。倘若真能选择,它或许也愿做一株被人仰望的玉兰,扎根沃土,沐光而生,只是命运只给予了它一道狭窄的地砖缝。我曾怜惜它的渺小,可它却以这般微不足道的身躯,绿了一个又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。这世间有多少耀眼的高处,便有多少沉默的低处;有多少被聚光灯照亮的绚烂,就有多少藏在山野风尘里的坚守。我也曾为它的不被看见而黯然,可它从不需多余的同情,只是循着时节,一寸寸安静生长,不为博取目光,不为证明自己,石缝是它的安身之处,亦是它的整片天涯。
望着墙角这株小草,心头忽然轻轻一颤——多像我们每一位地质人啊。我们把每一份内业资料、每一项任务都在心上细细安放,不声张、不抱怨,静静守好方寸岗位,稳稳扛起肩上担当;我们常年穿行在崇山峻岭之间,踏过崎岖荒坡,沐过烈日风霜,在无人知晓的野外一线风餐露宿,在沟壑纵横的大地上丈量山河。没有都市的繁华簇拥,没有聚光灯的耀眼追捧,常常在艰苦的环境里负重前行,被风雨磨砺,被岁月忽略,却始终默默扛着责任,牢牢守着初心。我知道啊,我都知道,还有许许多多和我们同行的地质人,在日复一日的奔波与坚守里,以俯身大地的姿态,撑起了山河勘探最柔软也最厚重的底色,绿成了我们地质人共同的热土。
我站起身时,膝盖微微发酸,衣襟上沾了淡淡泥土,而食堂墙角的那株小草,依旧安然青绿。它不曾察觉我的驻足,也无意挽留我的目光,只是默默往下扎根,缓缓舒展嫩叶,静静等候一场滋养万物的春雨。原来接纳平凡从不是妥协,而是终于明白,自己曾离烟火大地太过遥远,忘了生命本就有万千种生长的姿态与模样。身处山野沟壑从不是贫瘠,而是一个完整又丰盈的小宇宙。俯身凝望,便能遇见最纤细的花、最清透的绿、最不为人知的盛大。即便无人欣赏也无妨,小草从不在意世俗目光,只循着自身节律,绿出独属于自己的芳华;我们地质人亦不在意身处偏远,只守着心中热爱,以脚步为笔、以坚守为根、以热爱为芽,在大地深处,在山川旷野间,活出自己的热烈与从容,绿出属于自己的蓬勃与坦荡。
始于墙角一株小草,终于心底辽阔山河,这才是一场完整的春天。这株不起眼的小草,用无声绿意轻轻诉说:人间每一个最低处,都藏着最广袤的远方。
作者:王永宏
单位:五总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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