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在奔赴远方的途中,忽然就想起故乡的雪。风掠过肩头,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,却没有半粒雪籽扑落脸颊,恍惚间,我还是跌进了记忆里那方落满白雪的庭院。
那是被雪铺满的旧时光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连檐角的蛛网都缀满了晶莹的碎屑。父亲握着竹帚,一下一下清扫着院中的积雪,竹帚划过雪地,发出簌簌的轻响,像岁月在耳边低语。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能扛起整个冬天的风雪,落雪落在他的肩头,积成薄薄一层白霜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偶尔呵出一团白雾,搓搓冻得发红的手,眉眼间满是温和。那时的父亲,鬓角还未染上霜华,眼角的皱纹也浅淡得几乎看不见,他的身影在雪色里,是那样挺拔而可靠。
庭院的另一角,母亲守着一方灶台,烟火气袅袅娜娜地漫出窗棂。铁锅烧得滚烫,菜籽油滋滋作响,母亲握着锅铲,手腕轻轻翻动,金黄的蛋花便在锅里舒展开来,翠绿的青菜也染上了油亮的光泽。饭香混着暖意,顺着风飘满了整个院落,连飘落的雪花,似乎都被这暖香熏染得温柔起来。母亲的侧脸映在跳跃的火光里,眼角没有细密的纹路,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,她时不时抬头望向院中,目光落在笑闹的孩童身上,满是化不开的柔情。
弟妹们早耐不住冬日的清寒,裹着厚厚的棉袄,在雪地里追逐打闹。他们的小手里攥着雪球,奔跑时,棉靴踩在雪地上,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。笑声清脆得像檐角的风铃,漫过满院的清寒,惊起了枝头栖息的麻雀。他们蹲在墙角堆雪人,胡萝卜做的鼻子,煤球嵌的眼睛,再给雪人戴上父亲的旧棉帽,围上母亲的花围巾,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便立在了雪地里。那时的我们,都是绕在父母膝下的孩童,不知愁滋味,只晓得在雪地里撒欢,以为这样的日子,会像院中的老槐树一样,岁岁年年,永远不变。
阳光穿过云层,洒在雪地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芒。父亲扫完雪,便站在一旁看我们嬉闹,母亲端出刚蒸好的红薯,热气腾腾的,剥去焦香的外皮,里面的果肉金黄软糯,咬一口,甜香便漫过舌尖,暖到心底。我们围坐在小桌旁,人手捧着一个红薯,吃得满脸都是碎屑,父亲母亲看着我们,眉眼弯弯,笑意里藏着岁月静好。
后来,岁月的风呼啸而过,吹落了枝头的雪,也吹散了庭院里的孩童。我们各自背起行囊,奔赴不同的远方,有人南下,有人北上,像蒲公英的种子,散落在天涯海角。曾经的庭院,渐渐落满了尘埃,父亲的脊背不再挺拔,被岁月压弯了弧度,鬓角的白发也愈发醒目,故乡的雪依旧会年年飘落,他却再扫不动满院的积雪,只能坐在檐下,望着漫天飞雪发呆。母亲的眼角爬满了皱纹,灶台边的烟火气依旧,却少了几分热闹,她炒的菜还是当年的味道,只是餐桌旁,总是空着几个座位。
如今,我在异乡的街头,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寒意,天空却干干净净,没有一丝雪的踪迹。我站在原地,望着灰蒙蒙的天际,忽然红了眼眶。故乡的雪,还会年年如约而至,旧时的暖意还在,只是庭院里的孩童,早已散落天涯。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,像被雪封存的琥珀,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,每当寒风吹起,便会漾出温暖的光。
这光,裹着浓浓的乡愁,也裹着淡淡的怅惘。它岁岁明亮如初,照亮我奔赴远方的路,也告诉我,无论走多远,故乡的庭院里,永远有一场落雪,一缕饭香,和一双盼我归来的眼眸。
作者:王永宏
单位:五总队
一审:王跃
二审:周丽娜
三审:谭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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